


作者: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: 2025-12-16 09:07
□徐靜
入冬后,母親便將鄉下獨自生活、年逾九旬的外婆接到了我們身邊同住。每天天剛蒙蒙亮,家里的廚房總先亮起一盞暖黃的燈。母親守在灶臺前,鍋里咕嘟咕嘟熬著外婆最愛的紅薯粥。母親總說熬粥急不得,總見她守在鍋旁時不時地輕輕攪動兩下,米香混著紅薯的清甜絲絲縷縷漫出來,蒸汽氤氳,貼著窗玻璃爬上去,凝出一層薄薄的水霧,把窗外的冬寒隔絕在外,也將暖意一點點漫進屋子。
午后陽光正好時,母親便攙著外婆坐到陽臺的藤椅上。藤椅旁擺著一個矮腳木凳,放著外婆的保溫杯和母親剝好的橘子。母女倆挨著肩,絮絮叨叨地講著舊時鄰里的瑣事。外婆的耳朵有些背了,母親說話時總要微微側過身,湊得近些,聲音放得輕柔,像怕驚擾了檐角棲息的暖陽。
陽光穿過玻璃窗,在兩人銀白的發梢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。母親的手指穿過外婆稀疏花白的頭發,輕輕梳理著,指尖觸到外婆微涼的手背時,便趕緊攥住,攏進自己溫熱的掌心焐著。外婆的手背上爬滿了老年斑,像落了一地的霜,母親卻攥得緊緊的,仿佛握著一捧易碎的月光。
外婆的牙齒已所剩無幾,母親便把紅薯煮得軟爛,盛在白瓷碗里,晾到溫熱才端到外婆面前。外婆捧著碗,小口小口地抿著粥,嘴角沾了飯粒,母親便拿過紙巾,輕輕替她拭去。那動作熟稔又溫柔,像極了小時候外婆喂我吃飯的模樣。原來時光兜兜轉轉,曾經呵護我們長大的人,如今也成了需要被細心照料的小孩。
晚飯后的時光,母親總會扶著外婆在客廳里慢慢踱步,外婆的步子邁得極小,踩在地板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,走幾步便要扶著沙發扶手歇一歇。母親便陪著她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,像陪著一朵慢慢舒展的云。我坐在沙發上,看著她們的身影交疊在一起,被燈光拉得長長的,像一幅緩緩流動的水墨畫。
曾幾何時,母親也是那個被外婆捧在手心、嬌憨可愛的小姑娘,如今卻成了為外婆遮風擋雨的依靠,替她梳頭,為她暖手,晨起問她粥可溫,暮時陪她立黃昏。歲月在母女倆的臉上刻下了深深淺淺的痕跡,卻也沉淀出最動人、最醇厚的溫情。這份溫情,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,而是粥碗里的暖意,是陽光下的絮語,是寒夜里掖好的被角,是日復一日、細水長流的陪伴。
在母親和外婆身上,我懂得了所謂的“老有所依”,不過是在白發蒼蒼的歲月里,有人陪你細數流年。它藏在一粥一飯的照料里,藏在一問一答的耐心里,藏在一輩輩人手心傳遞的溫度里。
暖粥溫冬,白發相依。這些冬日的溫暖與芳香,不會陳舊,不會老去,只會像陳年的老酒,在時光里愈發醇厚,久久縈繞在我們身邊,歲歲年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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